California Baby
《I believe I can fly》番外篇
——他们的生活已如此完美,但还是有着各种难题。
1.
——我见到他的时候,他正撅着屁股蹲在威灵顿轰炸机笔直得仿佛浆洗过的机翼下,鼓捣着黑色的金属零件。那些从美国佬家里运过来的组装零件,连机师都感到头痛,如果你在饭堂里听到蹩脚的约克郡口音,那准是肯特机师在大声诅咒该死的得意洋洋的美国佬——
但他不是爱唠叨的肯特机师,那些上帝才看懂的零件和组装图纸,对他来说就像小时候独自在卧室里摆弄的积木,充满乐趣,毫不神秘。而或许是我盯着他裤子上那片油渍太久的缘故,他突然回过头来,脸上糊着黑乎乎的壳牌机油,发现了在几米之外窥视的我。我敢打赌他不会知道我刚才盯着他的屁股想了些什么,却还是立刻惊慌失措起来。他却对着我眨了眨镶了一圈金色睫毛的眼睛,然后毫无缘故的,咧开明晃晃的白牙齿,没头没脑的笑了。
我之前说过什么?我第一次见到这个金发的年轻人,就不由想起那位还住在考文垂的利滋姑妈。这并不是说他和姑妈有什么相似之处,令我念念不忘的,是某个在考文垂乡下姑妈的小农庄里度过的漫长的下午。
那时的我大概八东篱把酒黄昏后九岁,个头只有院子里的冬青那么高,然而妈妈却死了,父亲于是把我送来这个阴雨连绵的乡下和姑妈作伴。是的,阴雨连绵,这里除了农庄,泥路,农场里哼哼叫的畜生,就是无止无尽的雨水。那时我每天什么都不干,只蹲在窗前盯着没完没了的雨点,闷闷不乐,满心哀痛。但是那个下午,当我从午睡中醒来,直觉一切突然改变了,没错,我推开窗子,发现天空乌云尽散,一碧万里,阳光像金色的沙子,毫不吝啬的倾泻直下,照在远处绿草茵茵的农场上,照进院子里的花圃,还照在我的身上。我闭上眼睛,感到脸颊暖洋洋的。这可比几大杯热牛奶都管用。我心里充满激动,相信自己终于被上帝所眷顾恩宠,于是几个月来的不安就这么莫名其妙的消散了。
很多年后我仍然忘不了那个被阳光怜悯的下午。并且怀疑着自己有生之年是否有机会将这个秘密告诉面前的金发年轻人。尽管明天空袭就要开始,我和他,还有一群和我们年纪差不多的小伙子,就要驾着威灵顿轰炸机和德国人拼个你死我活,但此刻,我却嗑药一样站在他的笑容面前,像个傻瓜似的做着白日梦。
不知道会不会再次受到上帝的眷顾呢?我祈祷着,希望他的笑容,和那个金色的午后,永远都不会在我的生命中消失——
樱木花道读到这里,恰好午后的日头正值和煦,白亮的阳光透过玻璃窗洒进安静的室内,轻薄的纸稿微微翕动,好像要在阳光之下燃烧殆尽。
青年轻吐了口气,猛然站起,揉揉眼睛,几秒的恍惚后才意识到自己身在何处。
这里是Gaylord先生的书房。尽管窗外天色明媚,房间里暗褐色的古董家具却散发着严肃的冷意。一人半高的书架占据着整面墙壁,一丝不苟的按照类别挤满了各类书籍。绝大多数当然都是樱木花道从不知晓的玩意儿,他也并不感兴趣,只是偶尔在Gaylord家作客时进来转转,天晓得他想找什么书搬回家看——所以发现这打塞在角落里的手稿,完全出自偶然。
这应该是在侵犯犹太邻居的隐私——出于某种遗忘动机的好奇,樱木花道只翻了几页,就意识到这本染满尘埃的泛黄书稿出自Gaylord先生的笔下,并且每个字每一句,都是在若干年前切实发生过的事情。换句话说,从那之后,他时常溜进来偷偷阅读的故事,是Gaylord先生的自传。
他几乎要把这一部东西看完了,阅读则分成了很多次。一来Gaylord先生不知多少年前写下的笔迹很潦草,辨认艰难,二来他需要一直寻找借口使用对方的图书室,比如借一本经典的冒险故事,打发休息日漫长而疲倦的下午。这也并非完全是撒谎,在阅读犹太人著作的二战老兵基情回忆录之前,他的确是捧着一卷《Fire and Ice》研究上好一阵的。无疑,鸿篇巨著奇幻纷呈的后者更为精彩,但又有什么比得上,书中的主角被自己所熟识,并且活生生的站在眼前那种感触呢?
花道知道他在做一件糟糕的事。更糟糕的是他完全阻止不了自己,甚至有些上瘾。这有些像他更年轻一点儿时经历过的那些初体验,不是在你家或我家,而是天台更衣室这种随时可能被人发现的地方——他那么害怕,那么羞耻,同时却兴奋的全身发抖,根本顾不得当时身在何处。
而现在,他只差一个结局了,不过几十页的距离就能知道Gaylord先生和“他”于纷飞战火中的何去何从。之前偶尔冲动想直接跳到最后,然而都克制住了——可能是不舍,可能是害怕。
走出房间, Gaylord先生的背影就坐在门廊下。花道望着他银白的头发有一刻怔忡,关于那个结局,他并非没有一丝预感——就好像雨天前受伤的脊背会隐隐作痛,令人不快却无从躲避。
阳光把地面熨烫的像块毯子,花道在庭院前的台阶上坐下,忍不住闭上眼睛,惬意的简直像只猫般想从喉咙里发出呼噜声。然而他只在这个阳光伊甸园神游了一会儿,旁边就传来Gaylord先生冷淡的声音。
“书看完了么?”
花道睁开眼睛,扭过头面向邻居的神情有些苦恼:“还没有……有四卷那么长呢,大概要和Gaylord先生一个年纪时才能看完了。”
他们说的是那一本《Fire and Ice》。Gaylord先生很显然不打算鼓励他,直视着花道的灰色眼珠没有一丝情绪。
“我是说,看来你今天也不打算回家。”
“是的,没这个打算。”花道嘻嘻一笑,干脆的回答。
“一整个星期。”犹太老头把三个单词发的音色饱满,节奏缓慢,生动表达了他不快的情绪。
然而这并没有对青年产生影响。
“才一个星期啊,本天才总觉得已经过完大半个月了。”
他对邻居笑得灿烂,淡褐色的眼珠在阳光下明亮有神:“才这点时间算什么。放心吧,最后输的一定不是本天才!”
抱怨被曲解为担心。Gaylord先生盯着花道的目光有些不可置信。然而他最终决定不纠结这个问题,而是指着庭院用一句话结束了争论:“既然住在这里,就先把那边的草坪剪了吧。”
这并不难办。花道立刻跳起来,奔到后院把割草机推出来。借宿于邻居家的七天里,他已经修剪过两次草坪了,如今踏在脚底的草坪漂亮的可以举办一场英超足球赛。
他又不笨,当然知道自己并不受欢迎。他们并没有很熟,大摇大摆的住在对方家里会遭到怨恨也是自然。实际上对于Gaylord先生的冷嘲热讽,花道的确是花了点力气才习惯的。
“你们日本人的风俗,是夫妻吵架后就离家出走么?”
这句话配合犹太老头的目光、神情和语气,自有一种不动声色却好比打了一针般的尖锐。末了他又追加一句,好比又把针头折断在里面:
“出走到邻居家也是日本人的习惯?”
当时的花道被挤兑的脸颊发烫,只有点头称是。他觉得自己对不起日本人民,给国际友人造成了错误的印象。但是有上亿个同胞陪着一起丢脸,总比他一个人丢脸来的好。
不过打针这种事情连小孩子也终会习惯。在那之后没过几天,对Gaylord先生时不时的嘲讽,花道已经不痛不痒,并且还会开朗的笑着说:“邻居一场,让本天才住几天又不会死嘛。”
邻居的房子很宽敞,布置舒适,多一个人完全不是问题。书房与客厅是公用的,有时他们会一起在书房内看书,几个小时也不讲一句话;有时他会打开电视,独自在客厅收看球赛。这和他们一直做邻居的方式并没有区别。
所以,这个星期他们度过的十分平静,自然得好像没什么改变。
想到这里红头发的青年其实有些委屈。他并不是第一次离家出走,远在日本时也会和流川吵架,气得不想见到对方就跑到洋平家里住,住多少天都没关系。但通常第二天他就能把昨天的事情忘得干干净净,要么立刻跑回去,要么等流川来接他。后者多半是因为他被洋平留住玩得忘记了时间。
他还记得流川脸色很臭的敲开洋平家的门,然后就什么都不说的站在那里,好像他的存在就足够说明一切。这样一副死样子大家却都见惯了,洋平会呦一声然后再喊一声花道,于是他从房间里跑出来,一边叫着“洋平你的八神死透啦”一边搭上流川的肩膀抬脚就走,然后他们会在半路上找个地方接吻,在吻结束时一起发现谁都再记不起吵架的缘由。
所以,一个星期算不算长呢?
花道推着割草机,下意识的目光落在一道栅栏后的院子里,一个礼拜未打理的草地快乐的疯长,有的长的高一些,能没过脚踝,有的矮些,却爬上了车道。它们大概期盼这里的主人永远不再出现。
他有培育一个植物园那么久没有回家了。或者无论他是否在等,在那么久之后流川都没有来接他。
而离家出走却只是住到隔壁是多么逊的一件事啊。花道并不想否认。他本应该买上一张机票,从西海岸飞到东海岸,干脆得彻底得把讨厌的事情扔进太平洋,畅游快乐的大西洋。这样他也就能忽略掉某个令他像灌了一口海水般苦涩的事实——
过去从他们同居的地方走到洋平家需要穿过三条街,而如今只是一道栅栏的距离,某个人却一直没有出现。
他想着,就有火苗从心里头窜起,脚下翠绿的草坪仿佛都要被他的怒火烧成焦土。
“你在干什么?”
邻居不悦的声音突然在耳边响起。花道惊了一下,抬头发现Gaylord先生不知何时站在了面前。他明显在发火,用手中的拐杖狠狠敲打着地面:
“我家的草坪应该没有得罪你,要出气就去找你的男朋友!”
花道连忙关掉割草机,望望院子,有半片草坪都被他走神时推得光秃秃的,有的连草根都翻了出来,像是在理发店遭遇了技术生涩的新手发型师。
“Sorry, Sorry, Sorry!”花道脸颊通红,连声道歉。他是把草坪当作某只狐狸的脸皮了,愤恨的刮了一遍又一遍……
Gaylord先生重重的哼了一声,转身走进房间,只给他留下一个生冷的背影。
“战火离我们越来越近了,每天都有很多消息传来,胜利的消息固然有,但绝大多数都令人沮丧。我时常感到心神不宁,惶惑不安,因为对于我们这些后备役的年轻人来说,未来全不可知。以后会发生什么?不,甚至在这一刻我还是我,但对下一秒的事情我都无法把握。也许明天就会有德国飞机丢下一颗炸弹,把我们全都轰上天。然而我并非是害怕,只是讨厌等待。这个话说给谁听都不会理解吧,只有他一个人明白。他总是听着我的牢骚,笑嘻嘻的说我像个焦躁的小孩子,然后从裤袋掏出一颗不知从哪弄来的瑞士产的奶糖,一把塞进我的嘴里。那以后我的嘴巴里就时常弥漫着奶糖味,让我在臭烘烘的宿舍听着收音机里永无止尽的炮弹声时,觉得这个世界还没有真正的疯掉。”
那个晚上Gaylord先生再没有说过一句话。花道也不敢走进书房,胡乱啃了两块披萨后,坐在门口的台阶上望着余晖淡抹的天空。
花道忍不住的沮丧。他觉得自己比二战的士兵还可怜,至少他们能够架着飞机和敌人痛痛快快干上一场,而他的对手显然手段更高明,学习六十年代美苏,明明恨不得对方下一秒就完蛋,却只打冷战。并且他的上一场冷战还没结束,下一场就又开始,而他对这个却根本不在行。
他知道屁股下面坐的是别人家的地盘。一个礼拜说长不长,却不可能永远这样下去。美苏冷战四十年,他和流川难道也要打持久战一直到牙齿掉光么?
这次他却没有半点信心了。他们已不是青春年少,那时他们的烦恼都标着保质期隔夜就自动坏掉。而这次的这一个烦恼,也不是过去你偷吃我的酸奶,我洗坏了你的内裤一样鸡毛蒜皮的琐事。
这一个,是他们谁也忘不掉,谁也不妥协,还没人能想到办法,也许会让他们再也回不到过去的大麻烦。
“发了传真给你,去看看。”
“哦。知道了。”
那个中午花道开车从公园散步回来,接到流川打给他的电话。
既然都打了电话来,有事为什么不直接说?花道嘀咕着,但也知道流川最近忙着备战常规赛,还要飞来飞去打客场,大概是没有时间吧。
传真的内容却令人看不懂,整整两页的摩斯密码般整齐的电话号码。花道虽然纳闷,但想到同居人简单话语中不易察觉的关切,匆忙拨通了单子上的第一个号码。
“你好,这里是加州圣地亚哥儿童收养中心,请问有什么可以帮你的吗?”
圆润的美式英语传来——樱木花道攥着话筒,双眼仿佛被点燃的煤气灶般腾的燃烧起来,然后狠狠的撂下了电话。
混账死狐狸!——花道气得脸颊泛红,很想砸烂点什么东西来发泄,然而四处看看,家里的每一处都是自己花力气布置的,而死狐狸没出过半点力——最终他懊恼的蹲在传真机前,用马克笔一笔一划狠狠的写着:
That is none of tensai’s business.
FUCK YOU!
这样似乎还嫌不够,他想了想,又在末尾添上了一根愤怒的中指。
之后再没有传真机的回音。电话也没有响过。
花道坐在空荡荡的家里,只有对着墙壁上巨幅结婚照里同居人的脸咬牙切齿,发泄怒气。
他数不清自己是第多少回,再次为这个问题而困惑:他樱木花道的想法,为什么流川枫就从来不肯放在心里过。只要是那只狐狸想要做的事情,就非要达到不可。
这出自于同居人孜孜不倦穷追不舍,说得文艺点叫做执着的个性,亲身体会过的花道比谁都了解。他也觉得这是流川的优点,比如他对篮球的坚持。但并非每一件事都像篮球一样,一个人闷着头向前冲就能做到的。
比如他在某一天突然宣布收养一个孩子的决定——
花道在那之后经常想,流川枫是如何把这个疯狂的念头在路边捡回来,然后当作宝贝似的带回家的。又或者他是突然被某一颗天外飞来的陨石砸中了脑袋,于是这个计划便像异形中的外星生物般,以最顽强的势头在他的大脑中破土而出,凶猛生长。
总之,在流川宣布他决定抚养一个孩子时,樱木花道哈哈哈的大笑起来,捂着肚子连眼泪都飚出来。
当然,在发现这并不是狐狸一个蹩脚的玩笑之后,青年那天真烂漫的笑声就像坏掉的留声机般戛然而止了。
“不行。本天才讨厌小孩。”这是花道的理由。
“但是我决定了。”流川在为花道的反应吃了一惊后,反而更加坚定了。
“这又不是你一个人决定的,这是两个人的事情啊。”
“当初我决定和你交往时你也说不行,现在婚都结了……”
“废话!你以为我们能交往是因为你单方面决定了吗?那是因为本天才乐意!懂了吗?笨蛋狐狸!”
这样的争吵隔几天就有一次。但花道现在发现,流川枫终究是没懂的。他不明白有两个人参与的事情,要双方像在教堂里宣誓说我愿意才能算数的。
所以在那个下午,花道带着困惑和沮丧跑去邻居家作客,傍晚时听到同居人的车子声也没有动弹的打算。甚至听到裤袋里手机铃声一遍一遍的歌唱也没去接听。他还没想出办法,怎样和流川一起去解开这个无绪的结。
而那天傍晚,在手机铃声终于沉寂下来后,花道开始了他为时七天的离家出走。
回忆至此为止。花道抱着手臂,发愁的坐着。林荫道两旁别墅的灯光渐次亮了起来,春天的薄暮带着些微寒意,让T恤外的手臂不知觉就变得冰凉。花道站起来,决定在附近走一走。
刚走到草坪外,就看到一辆黑色的SUV从街角缓缓驶过来。
车子是花道从ebay上订的,他当然认得。他突然感到一股难以言说的愤怒像瞬间沸腾的水在心里翻滚。他决定不走了,站在原地望着车子在几米外停下。
花道大踏步走过去,用力敲了敲黑色玻璃的车窗。
几秒后,流川端整的脸随着摇下的车窗出现,他看上去十分平静,并且开口问:“什么事?”
“出来。”花道站在车门旁瞪着流川:“你应该向本天才道歉!”
“道什么歉?”男人皱眉,一个对他来说难得的真诚困惑的表情。
“别来装傻这一套。”对男人的反应花道早有准备,他并没指望流川立刻痛哭流涕的扑上来say sorry。这样子的事情即使下辈子也不会发生。
“这幢房子——”他指着身后野草飞长的庭院和漂亮的双层别墅,“本天才也住在这里,这是本天才的家。是不是这样,流川枫?”
男人还是困惑着:“白痴,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花道双眼喷火的提高了声音:“你敢说不知道——买房子本天才有没有出一半的钱!和你这只死狐狸一起住了五年的人是谁!结婚照还挂在房子里呢——你竟然说不知道!”
这些都是铁铮铮的事实,但也不必大着嗓门嚷得尽人皆知吧,好像他流川枫对另一半始乱终弃一样。他也终于有些火了,这反应在他的脸上变成更加冷淡的神情。
“是你的家又怎样,想说什么就快说。”
“所以你要给本天才道歉!”花道用手扒着车顶,似乎准备把流川枫从车窗里揪出来:
“那天你把本天才锁在外面到底是什么意思!你有权利这么做吗,那也是本天才的家,混蛋死狐狸!你他妈给我出来——”
他一口气吼出来,才发现原来身体里积蓄了一座火山的愤怒,现在他终于挺不住了,地动山摇后,那些不晓得埋藏在哪里的愤怒、委屈和不解轰隆隆的喷发出来,他不知道这有没有影响到对方,却先震撼的他自己胸口发疼了。
现在说穿了吧,他并不是什么离家出走。他是被同居人赶出来,于是可悲的无法回家的。
那天他在邻居家一直赖到深夜,但终究也要回去——即便有那么一个巨大的难题在回去后要面对,但那也是他樱木花道自己的生活。他走到自家门口,却发现门扉紧锁,窗棂一片漆黑。同居人已经睡下了。他没有带钥匙,因为房子西端储藏室的门总是开着,但如今那里却也被锁住了。
他在门前敲了十分钟,喊着流川或者狐狸,却都没有回应。然后他突然明白,在卧室里睡着的男人一定是醒着的,他在生气。并且选择这样来报复令他生气的人。
也或许,流川只是单纯不想看到他的脸。
花道失忆了一整个星期,像个小孩子般可笑的欺骗自己。毕竟,那太丢脸了不是吗?他没理由受到这样的对待,流川也不行,只有流川不行。他要听到对方的歉意,再考虑是否原谅对方。
“你出来,面对面的和本天才道歉!你知不知道这么做是不对的,你以为自己是谁,可以这么对待别人?!”
花道攥着拳头,嘭嘭的敲着车顶。流川翻起眼睛看着他,也有些动怒的样子:
“你喜欢和老头鬼混,住在别人家里不走,和我可没什么关系。”
“你这是什么话?要不是你……”
花道才讲到一半,男人突然按响了喇叭,尖锐的鸣声在空旷的街道上传出去好远。车窗也被迅速摇起,花道用拳头捶了几下,又连脚也加上赌气的踹起车门。
“混蛋流川枫,你给我出来,有种就打上一架!什么都不说算什么啊,你这个孬种,混蛋,没人性的狐狸!”
车子突然发动,向后倒去,花道正踢着车门,被惯性带着,一个站不稳,重重坐在了地上。
他气得说不出半句话,跳起来时正好看见车子像失控般猛地倒进邻居家的院子,呼啦撞倒了一大片栅栏,顺便也轧死了剩下一半完好的草坪。
然后那辆黑色的SUV终结者,终于心满意足般的,悠然滑进了自家的车道。
花道目瞪口呆的望着眼前哥斯拉经过的一片狼藉,感觉身边有冰冷的夜风嗖嗖掠过。他讨厌的冷战也许已经结束,因为下一个世界大战即将爆发。
花道的预感后来被证明是错误的。他期待的变化并没有到来,而是陷入到了更漫长的冷战中去。
Gaylord先生对他的态度更加冷淡了,即便他花了一个上午的时间修整草坪,重新固定栅栏,邻居先生也没有任何谅解的意思。
“下一次,你的男朋友不小心撞倒的就不会只是几根栅栏了。”
Gaylord先生对事情一如既往的尖锐。但花道觉得他完全多虑了。
“放心吧,这个男朋友已经再不想看到我,才不会为了本天才变成杀人犯。”
他笑嘻嘻的这么说着,胸腔里却有东西一抽一抽的疼。他不是没和流川吵过架,但这次和以往都那么不同。他说流川不想再见到他的脸,不过只是开玩笑,然而讲出来后,却忍不住害怕起事实也是这样。
是不是他答应了流川的要求,两个人手牵手走到福利院点一个孩子领回家,事情就会变得好起来?否则他就会像詹妮弗一样被喜欢小孩的皮特抛弃?
花道觉得这样是多么荒谬。这并不是你喜欢黄色的窗帘而我喜欢蓝色的,那么只好猜拳决定或者有一个人就暂时委屈自己吧。养育一个孩子是完全不同的另外一码事,是和篮球差不多重要,不,是比篮球更重要的事。
他和流川因为篮球走在一起,互相追逐,并肩前进,现在也依然是彼此的生活目标。但如果孩子是流川的下一个人生追求,他也并不会盲目跟上。即便会被对方冷落甚至讨厌,即便他其实难过的眼眶发热,他也要花上点时间,认真的想一想自己的决定。
2.
“在用缴获的帐篷搭建起来的挤满二等兵的临时饭堂里,我面前的餐桌上只有一盘烂苹果做的馅饼和用盐水泡过的豌豆,但这些并没能打击我进食的欲望,在我举起家中带来的刀叉切割起一根鸡翅膀时,这个举动立即引起了所有人的大声哄笑,而其中尤以他笑得最是无礼。被他肆无忌惮又嘲讽的盯着,我第一次对食物产生了难以下咽的感觉。但那并不是讨厌,也不是难为情,到底是什么,心口乱跳的我也根本不明白。”
“Hello, good afternoon. 这里是彩虹之家心理热线中心,请问有什么需要本天才帮忙?”
“呃……天才先生?”
“是的。就是天才。”
“呃……那么天才先生,如果我经常在教室里,被社团的男老师摸屁股,该怎么办呢?”
“男老师?他多大了?有心脏病么?”
“四十岁左右。看起来很健康。”
“噢,那么太简单了。”
“怎么会简单呢?”
“当然简单了,直接打得他满地找牙不就行了。对付这种变半夜凉初透态大叔,本天才的方法绝对没错!”
嘟————
电话突然在对面切断,樱木花道盯着嘟嘟叫的听筒,不满的咕哝道:“混蛋小子,听了本天才的建议,竟然道谢都没有……”
时钟正指五点半,花道放下电话,暂时空闲,托着腮望望不大的图书室,另外七八个小伙子正用清脆甜美的声音安抚着电话那端不知哪一颗彷徨无助的心。
这里是彩虹之家心理热线中心,请问有什么可以帮你么?
墙壁上一个手写体的名字,图书室改装成的工作间,几张写字桌,还有十几部电话,这就是樱木花道在某个偶然后,已经开始三个月的兼职。
仔细回忆,这个偶然是从他在健身俱乐部邂逅彩虹之家的发起人相田彦一开始的。
身材瘦小的彦一是个日裔美国人,英文讲得比日文更像母语。花道和他初识时,经常感受到一种命运的感召,仿佛相见恨晚。其实在健身房遇到Gay的概率好比中国人在chinatown里认老乡,三台拉力器上挥汗如雨的帅哥,至少有两个性向异常,扫射过来的火辣眼神,荷尔蒙浓度赛过纯氧。但是在健身房遇到一个日本人,他有着从幼儿园时期就觉醒的同志历史,对篮球和NBA了如指掌,最崇拜的人是23号乔丹和10号樱木花道,那就是上帝的安排了。这个几率等同于一个非洲裔美国人,同性恋,加入共和党死忠小布什,并且还信奉摩门教。
“听说你和队友流川枫正在同居,并且从高中时代就开始相恋,是真的么?”
有一双好奇圆眼睛,皮肤白皙的相田更像一个高中生。在激动的倾诉对眼前退役球员的仰慕后,他拿出小本子,开始抛出一针见血的私人问题。
这个看上去与运动无缘的瘦弱小子,能一字不差的描述出他在NBA所有的辉煌时刻。花道近乎感动了,卸下一切防备,恨不得掏心掏肺。
“嗯是呀,和那只狐狸认识的好像有一辈子那么久了。”
“狐狸是流川君的绰号吧,看出来你们感情很好,能说一下同志伴侣间的相处之道么?”
花道心情愉快,笑容灿烂,对于本该尴尬的话题不假思索:
“这还不容易,就像普通的夫妇一样,当然是狐狸主内,天才主外。大事我做主,小事嘛,天才懒得理,就让那只狐狸管啦。”
“噢……”相田一声恍悟的长叹,望着花道的眼神愈发崇拜。
“那么,流川先生对这样的安排也OK么?”
“当然了。那只狐狸在天才面前听话的很。”
“难以想象啊,流川先生的个性可是出了名的难搞呢。”彦一感慨万分:“这一定就是爱的力量!”他双目闪闪发光,仿佛信徒终于迎来了主的降临。
“樱木先生有着这么完美的私人生活,那么请到我的彩虹之家帮忙吧,用你的经验,来帮助那些被上帝遗弃的,迷途的羔羊吧!”
彦一握着花道的双手,瘦小的身体里散发着夺目的激情。
时间再次回到现在,花道单手拄着腮帮,把往事回想一遍,尴尬不已。他夸下海口的完美生活,爱的力量云云,如今只觉那么苦涩,就像投出去的篮球撞到篮板,又狠狠的弹回到他的脸上。
其实他自己才是那只迷途的羔羊,被神棍相田彦一所诱,陷身在这间小小的热线工作室里。
他自己的烦恼都不知向谁倾诉,却偏偏要倾听全加州的Gay把光缆都要累坏的苦闷。
这份与篮球八竿子打不着的兼职,花道在最初也充满了干劲。因为他相信作为一个天才,世上没有解决不了的难题。现在他也仍旧如此认为,只除了他自己的那一个。
那些苦恼无处求助的电话,在樱木花道眼里,不过是些鸡毛蒜皮,庸人自扰。
比如刚才被同性老师摸屁股的高中生,这样的电话三天便能接到一个。
“这个太简单了,把对方打得连他妈妈都认不出来。噢不行?要不要本天才教你几招?想当年本天才横扫和光,称霸湘北……”
看吧多么容易。
再比如很想摸同性老师屁股的高中生,这样的电话一天就有三个。
“所以你是暗恋老师吗?那么就大胆告白吧!哦不是?就是想摸摸?……混蛋!变半夜凉初透态!色帘卷西风狼!好好反省去吧!”
还有诸如一天三十遍的“我总是盯着小贝的照片打手莫道不消魂枪我该怎么办”。
听到这里的花道已经在翻白眼——除了注意身体,小心阳痿还能怎么办?
人们都说L.A.是同性恋的天堂,这里的同志可以大摇大摆沐浴在阳光下,而不必躲在橱柜里;连路边的野猫都懒得发春,因为一年四季都是春天。看来这不过是句谎言,接电话接到手软的花道经常愤愤的想,上帝啊这些该死的基佬从哪来这么多烦恼?
但其实最令他头痛的电话,来自于一个小男孩,今年五岁,名字叫做乔丹。
大概他的父母是NBA球迷吧。但其实小男孩并没有标准意义上的父母,他有的,是一个爸爸,和另外一个爸爸。
所以他会有这样的问题就十分自然了——
“天才先生,我没有妈妈,我的爸爸和爸爸,是怎么生出我的呢?”
“呃——”花道在他的心理医生生涯中,第一次遭遇疑难杂症。他不知道如何解释同性恋这码事,而且小男孩即使一知半解的懂了,也一定会失望吧。起码花道就认为,比起另一个老爸,他当然想要一位温柔美丽的妈妈。
于是在语塞片刻后,他才冒着冷汗再次开口:
“那个——你其实是个外星人,是坐着飞船来到地球上冒险的——”
“你怎么知道呢?”小男孩乔丹听上去很兴奋,立刻抛出又一个问题。
“呃——”花道再次语塞,但这次没有难住他太久:“因为我也是……其实我们是同伴。”
“那为什么我们没有一起冒险?”
“因为你还小,得长到像本天才这么高大才行。要多喝牛奶,记住了吗?”
“冒险有趣吗?天才先生,给我讲讲你的故事吧——”
“呃……”花道对小男孩的应接不暇的好奇开始招架不住。所谓在一个谎言后,就得不停用另一个谎言去掩盖它。他烦恼的抓着头发,却也真的开始搜肠刮肚的编造起冒险小说了。
“本天才的大名叫做哈拿,职业是牛仔。所以,这是一个关于哈拿牛仔在西部的故事……”
花道庆幸他在邻居家读了些小说,曾经看过的西部片也派上用场,信口编出的故事竟然有模有样。乔丹至今已打过四五回电话,于是他的西部传奇就这样一天一回编了下去。
所以说,小孩子真麻烦——花道并不是任性的断言,他拒绝流川的理由是有切身依据的。
如果有一天,当他的孩子也产生同样的困惑时,他们该怎么办呢?
他没有自信再捏造一个完美的谎言来保护他纯洁的世界。
那天晚上回到家的花道照旧遭到了邻居先生的冷落。他觉得这样下去不是办法,他可以忍受和见不到的人打冷战,但是同在一个屋檐下还互不理睬,花道根本无法忍耐。
“Gaylord先生,可以借用你的厨房吗?今天的晚饭就交给本天才吧,非常可口的日式料理!”
他这么请求着,人却已经占据了流理台的大半边,就要开动大干一场的气势。
Gaylord先生站在他身后,用拐杖敲了敲地板,打断青年的热情。
“不必了,我已经吃过了。”
花道毫不气馁,卷起袖子:“那就只做点心吧,当作餐后甜点,好不好?”
“我不需要你的殷勤。”
花道回头望着冷酷的邻居先生,他就像一枚固执的坚果,长着自闭而无懈可击的壳,令人无从下口。
“点心而已,有什么关系?”他垂下目光,声音也小了起来:“Please……”
一直在被拒绝,这个人也好,那个人也是,他不知不觉累积了太多沮丧。好比两万次投篮都不中,即使精神力强大的天才也有些灰心了。
他们有一小会儿谁也没说话,最后犹太老头敲在地面上的拐杖声打破了沉默:
“如果你会的话,就做个苹果馅饼吧。”
“哦。”花道应了一声,然后才突然明白邻居的意思。他的脸庞瞬间明亮起来,嘴角升起一朵释怀的笑容:“当然会,对天才来说只是雕虫小技罢了!”
实际上他又再次说了大话。关于西式馅饼,花道其实是一窍不通的。他只能按照日式烤饼的方法,胡乱捏了面团,剁了苹果,弄出了两块虚有其表的饼。
长着柔软触角的香气一会儿便爬满屋子,捉弄着鼻翼,生出些不令人讨厌的微痒。也许味道也一样不错。花道从烤箱中夹出馅饼,摆在盘子里,得意的放在餐桌上,Gaylord先生的面前。
“Apple Pie!”
他像个殷勤的服务生,上菜后就站在一旁盯着主顾品尝后的反应。
Gaylord先生非常老派,有那么一类人,即使啃披萨也坚持使用标准西餐礼仪。花道等了好一会儿,近乎苦恼的望着犹太先生将馅饼挪到洁白的盘子正中,举起刀叉,用一种漫不经心而优雅的姿态切割起馅饼来。
“怎么样,好吃吗?”
老头咀嚼的动作有片刻停滞,他瞥了瞥急切问着的青年,那双金褐色的眼睛清澈专注的不可思议,仿佛世界上最重要的事情,就是确认他对他的馅饼是否满意了。
“没我想的那么糟糕。”
“真的?果然嘛,天才就是天才,第一次的苹果馅饼就这么好吃!”
花道就是有本事把这样的话当成夸奖,心无城府的开怀笑起来。
他满意了,就坐下来望着老人慢悠悠的动作。
不知道和几十年前他在军营中吃过的那张馅饼比起来,哪一个更可口呢。
“就像小男孩找到了称心的玩具,他对嘲笑我这件事永远不会厌倦。那时的军营食堂里经常供应馅饼,以材料最不稀罕的苹果馅饼为多,我们并排坐在一起,讨论战事,飞行课,和家乡的美食,他热切而有礼貌,对所有话题都活像个收音机般不知疲倦,滔滔不绝。而当我们说够了,终于开始吞咽起午餐时,他总是要对我不合时宜过分讲究的用餐习惯,鼓起被馅饼塞得满满的腮帮子,大笑上好一阵。”
几天前读到的字句还清晰如黑白胶片,在眼前鲜活的逐帧播放,花道忍不住想,这样的老先生虽然古怪,但一板一眼的坚持却令人肃然起敬。
只能在手稿中寻到踪迹的时光仿佛在眼前重现,那些军营,帐篷,饭厅,吵闹的士兵,糟糕的馅饼,还有不具名的“他”都已消失不见,但因一个不足为道的习惯的延续,又似乎一切都于某个点被微妙的保存下来。
那本已泛黄的自传就像一部留声机,作者也即是唯一的听众,并且似乎打算永远如此。
这是一张寄托了想念的馅饼。味道如何,根本不重要吧。
烤箱中剩下的一个他不打算去吃了。花道在Gaylord先生回到房间后留在客厅里,随意按着无声的电视频道。夜里的时光伴着呼吸缓缓流动。
不知过了多久,窗外传来车子的引擎声,像某种动物奔跑后喘息着又很快安静下来。花道静静的坐着,车门声,脚步声,钥匙的叮当声,然后是最后一下关门声,这些声音在他眼前变成电影似的片段,某个男人在其中有着清晰而流畅的影像。
他又坐了一会儿,然后站起身,悄无声息的打开门,走进星光微亮的夜色里。
客厅的灯关着,只有二楼的一个窗子在窗帘后透出微弱的光。那是两人的卧室。
脚边的草坪传来新鲜浓郁的青草味。花道走近门廊,弯下身,把手中装着馅饼的盒子轻轻放在了台阶上。
3.